2011/10/25,廣達董事長林百里當著數百名參加台北世界設計大會聽眾,直言「我超恨台大電機系,念書如同念聖經」,並指陳台灣的教育方式有問題,應該要鼓勵學生創新,而不是死讀書。林百里先生還說:「我書讀不好,所以才會成功」。

林百里先生這番話一說出來,立即引起軒然大波,媒體大篇幅報導,教育部次長、台大的教務長和電機學院院長也馬上出面,試圖滅火。

當然,林百里先生一定是有所感慨,才會說出這樣的話,而且,他所說的,其實是老生常談,不算什麼新鮮事。唯一新鮮的,大概就是林先生恨台大電機系了。

英國哲學家羅素,在他的「懷疑論」中這麼說:
1.    當專家們同意時,反面意見不能被視為不能成立。
2.    當專家們不同意時,非專家不能謂之沒有意見。
3.    當專家對正面意見提不出足夠的理由時,一般人大可以懷疑其判斷。

不管林百里先生是不是專家,我肯定是屬於一般人的,為了秉持我一貫懷疑的精神,今天,我就來剖析一下林先生的發言。

林先生是台大電機系畢業、廣達電腦的董事長、一位成功的創業家。但是,他並不是學者、教育工作者,也不是創意大師。而一般印象中,廣達電腦的主要業務,是電腦代工、組裝、OEM、ODM、…,一般評價中,這正是一個不太需要創意的行業,也是林先生從事數十年,並賴以致富的行業。

從上面這些簡歷看來,林先生要談創意、談教育,要批評教育制度、批評學校,都是沒有說服力的。

孔子說:「君子不以言舉人;不以人廢言。」,如果我們因為林先生個人經歷而認定林先生談創意、談教育沒有說服力,這明顯是犯了邏輯上「以人廢言」的謬誤,實不可取。因此,要剖析林先生的發言,還是應該老老實實的以理服人。

如果我們把林先生的發言內容消化、重組一下,可以得到一組三段論陳述:

創意是可以被學校教育出來的,(大前提)
台灣的教育方式有問題,應該要鼓勵學生創新,而不是死讀書,(小前提)。
台灣教不出有創意的學生(結論)

這個三段論陳述,出了大前提外,小前提和結論看起來都是老生常談,沒什麼新意。而我認為,出問題的,恰恰就是這大前提,也因為大前提的錯誤,導致了小前提和結論是否正確,無須再被討論。

如果創意是可以被學校教育出來的,那麼要解決台灣人創意不足的問題就變得很單純,只要在大學裡開個創意系,每年招個幾千、幾萬個學生,幾年以後,台灣就應該充滿了創意才是。

事情真是這樣嗎???

老實說,二十幾年前我讀大學的時候,就修過創意思考的課了,老師很有名氣,也教得不錯,也很鼓勵學生創新,還幫助我們爭取學校經費去實踐創意。如今二十幾年過去了,我刷牙一直是用左手(為了刺激右腦,開發創意),但是我依然沒有變成一個創意人材。

音樂系畢業就會變成音樂家嗎?美術系畢業就會變成藝術家嗎?拿到MBA學位就能當執行長嗎?待過廣達就會懂電腦嗎?會用Google、Facebook、拿智慧手機上網就懂雲端嗎?

音樂系招收學生,只會收有音樂天份、音樂素養也高的學生;美術系招收學生,只會收有美術天份、美學素養也高的學生;即便如此,也不能保證每個學生將來都是音樂家、藝術家。

那麼,我們怎麼可以期望老師、學校、政府可以幫我們教出賈伯斯(Steve Jobs)呢?

60億人口,只有一個賈伯斯(Steve Jobs)、一個比爾蓋茲(Bill Gates);有人類以來,只有一個愛因斯坦。這也可以歸因於老師有問題、學校有問題、教育制度有問題、政府有問題?

更有趣的是,林百里先生還說:「我書讀不好,所以才會成功」。

那麼,所有書讀不好的人都會成功嗎?書讀得好的人都不會成功嗎?

我相信林百里先生這話應該是戲虐之言,但是一個大企業家,動見觀瞻,如此戲虐,很容易引起不好的觀感。

除去這戲虐之言不談,林先生所犯的錯誤,就跟許多市井小民一樣,都天真的認為,只要把我們的孩子,丟進學校,學校就應該還給我一個好孩子,有禮貌、守秩序、學問高、有創意;如果我們的孩子,沒有成為這樣的一個好孩子,那就是老師有問題、學校有問題、教育制度有問題、政府有問題,總之,自己是沒有問題的。

明朝萬歷初年,內閣首輔張居正,推行萬歷新政,推行一條鞭法變法成功,被譽為明朝唯一真正的政治家,他身兼幼年即位的萬歷皇帝帝師,不僅為小萬歷皇帝制定學習計劃,還為了小皇帝容易吸收、學習,還在每一課課文旁自己畫上精美的插畫,製作成世界(也許是中國)第一本漫畫式教材(夠有創意吧) ,並且不分寒暑,親自授課。

張居正死後,他的學生萬歷皇帝抄了他的家,餓死張居正家十七口,其中三名嬰兒;張居正的二個兒子,受不了嚴刑逼供,一個自縊身亡,一個投井自殺沒死成,又絕食也沒死成。

後世公論,明朝亡于萬曆。清朝乾隆皇帝(清高宗)在《明長陵神功聖德碑》裡說:「明之亡非亡於流寇,而亡於神宗之荒唐」。以張居正如此盡心竭力地教育小萬歷皇帝,尚且教出這樣一個亡國之君,老師、學校能對學生的有多大的影響呢?

也許是孔子這「致聖先師」的名頭太過響亮,導致我們對學校、老師的期望太高,而忽略了,真正的教育是應該是要父母、家庭、社會、學校充分配合,並且按照學生的興趣、天份,適當的輔導,讓其充分發揮,才可能有好的結果的。而父母、家庭對孩子的影響,可能是更大的!

張忠謀先生在10幾年前就曾經發表過類似林百里先生言論,結果引來了一篇網路上廣為流傳的「台積電扼殺了優秀學生的創造力?!」。其立論是否正確,我沒有能力判斷,但是不知道張先生與林先生是否想過,您們到底為發掘員工的創造力做過多少努力?您們到底為啟發員工的創造力做過多少努力?您們到底為獎賞員工的創造力做過多少努力?

「錐置囊中,其末立現」,但是前提是得把錐子放到袋子裡;「世有伯樂,然後有千里馬,千里馬常有,而伯樂不常有」。也許賈伯斯(Steve Jobs) 只有一個,但是有創意、堪稱千里馬的好員工應該有不少。

大老闆們!在抱怨千里馬難覓之前,請先問問自己,是不是伯樂!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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